儿子背着书包,骑着电动车从电脑培训学校回来了,告诉我他把学费退了,原因是国内的培训内容和国外不一样,用不上。
他明天想找一家吉他培训班。
这两个培训项目都是他自己选择的,我没有干涉,只是在他拖拖拉拉,说要培训却迟迟不付诸行动的时候催促了他几次。
“书拿回来了?”我指的是杜威的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。
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书来,又掏出一个笔记本,从上面撕下一页给我看。
竟然是他写的读书笔记。这个超出我的预期。记得他念高中的时候,我雄心勃勃给他买了七八本笔记本,满怀兴致地与他谈论记笔记的方法、意义,幻想他通过我的设计得到重塑。后果当然是悲惨的。高考结束,他把用过的书籍资料杂乱地收集在几个纸箱里,其中就有这几个笔记本,有的写了半页,有的写了一行。有一天我心血来潮,把这几个笔记本摞一起拍成照片,发给远在外地的他,还附了两句打油诗:“一本才用两三行,可惜你爹血汗钱。”儿子也不含糊,回赠乃爹两句:“原来只是你让写,从来没说我要用。”
今天没布置记笔记,竟然主动记了,其欣喜则何如?怎么看儿子身上的变化呢?用我刚学到的一句话就是在儿子这里“发生了学习”。
容我摘抄几句他的笔记:
教育的目的就是为了人类群体更好的生存下去;
教育就是为了使未成熟之人接过成熟之人的经验;教育中,环境具有促进、主持以及挫败、阻碍等作用;
教育与训练的区别:训练仅仅是外部行为,教育针对心理和情感;
训练花费时间短,见效快;教育时间长,见效慢,影响大。
这又是一个惊喜,因为在我看过的二十几页内容中,还没有涉及到训练。我翻一翻书,杜威谈到训练的内容在五十页之后。
我夸了他几句。这件事要是放在过去,我肯定要给以物质奖励了,所幸郝晓东老师的一句话记在我心里:“不适当的奖励比不适当的惩罚更有危害”,这才没有让我做出愚蠢的举动。儿子从读书本身发现了魅力,还有什么奖励能比得上这样呢?也许有,那就是一会儿共读时与他进行认真的探讨。
最大的惊喜在这页笔记的第一段,儿子用五行文字表达他的观点:“于教育而言,控制,我认为虽然不是一种好的方法,但却是最适合中国的方法。这与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有着很大的关系。因为人数多,就不可能实行单独指导之类的行为,而如果实行精英教育,就总免不了一些人跳出来喊不公平。所以,只能将所有适龄孩童统一管理,就像现在义务教育一样。”
和我阅读这本书的感受一样,儿子也注意到了杜威提出的“控制”“指导”这两个词。杜威说教育的方法是指导,但是儿子敢唱反调,一套说辞看起来还有些道理,我不由得喝彩他的思维品质。
我想象他阅读这本书时的情景,越来越相信今天在他身上发生了学习。一个人的转变竟然这样容易?我有些不敢置信,但是事实就摆在这里。我悲哀地承认,不是儿子不好,是我不懂得教育儿子。那么三十多年来,因我教之不以其道,被耽误了的学生又有多少呢?我不敢想下去了。
如果我早一点接触到《我们如何学习》呢?如果我早一点接触到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呢?那么,也许许多学生就不是所谓的后进生了,儿子也不是高考不到三百分的水平了。
沮丧之余,手头怀特海的一本《教育的目的》上的一句话使我振作:“孩子十八岁时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晚上与儿子的共读,完全采用读书会上学来的做法:我读一章,他读一章,遇到重要的段落随时停下来讨论。讨论的深度这里不再赘述,只想说一句:千万不要小看你的学生——当他想与你真正对话的时候。
2019年6月2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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