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文良老师：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

参加新教育年会，参观新教育旗下实验学校，无所不在的一句口号直击心灵: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。

好的口号就有这样的作用，它让你一看之下永难忘怀，而不管这个口号是出现在主会场的大屏幕上，还是出现在教学楼的一侧，或者是小小教室的黑板上方。新教育集团十几年来开疆拓土，从南到北都有它的实验学校，成果不可谓不丰，可是在偌大的中国，它还是显得稀少，侧身于千万所学校，宛如原野上星星点点的几朵小花。现在的中国教育，各种思想、各种模式层出不穷，在我外出开会参观之前，我还以为它只是各种思想中的一种，各种模式中的一种，以为它与其它思想、其它模式也差不多，值得学习，很难模仿，喧嚣一阵，复归沉寂。但是看到这一句堪称新教育理念的口号，我知道我错了。

且不说口号后面有理论体系和教材体系的支撑，单说它所反映出的教育改革的切入点，我就知道它厉害了，我就知道这几朵小花将来会开遍原野。会有那么一天，“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”成为教育界的普世价值，而现在，它已经散发出了感人的内在魅力，人们见到口号就像找到组织一样激动。

我理解这句口号，它不仅面向学生，也是面向教师的。过去的种种改革，有意无意的使教师成了实现某种意图的工具，成了扳手，螺丝刀，千斤顶，教师被物化了，在改革的受益群体中，没有他们的位置。但是新教育旗帜鲜明的提出，要让教师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
何谓幸福？贫穷不是幸福，无聊不是幸福，劳累不是幸福，抱怨不是幸福，憎厌不是幸福，悲观不是幸福，甚至金钱、轻松、快乐、名誉也不在此列。按照一种深沉的说法，幸福就是生命意义的获得，是当下生活与理想生活的高度一致，是生命过程的不断充盈与进步。

拿这个标准来检测教师的生命状态，大部分教师是不幸福的，甚至就是降低标准，从世俗的眼光来评判，教师在经济收入上还没有达到令人羡慕的程度（少数人除外），教师在职业生涯中充满焦虑、浮躁，教师与学生、家长关系经常处于对立紧张之中，应试教育降低了教师的职业尊严，这些都加剧了教师的职业认同危机，有些人从入行的第一天就想着跳出去，虽然直至退休还是教师身份，但几十年来一直苦兮兮的想着跳槽，生命状态能够饱满吗？有幸福可言吗？

所以新教育理念提倡教师过一种幸福的生活，这是高明的认识，人道的认识。它隐含了教师也是人这个大前提，体现了对教师群体的尊重、关怀。通往幸福的路径看起来很多，实际上现实中有很多限制，许多人一日为师终身从教，如果不能让教师在执教生涯中找到幸福感，却要求他们为学生的幸福而牺牲，而奉献，这在以人为本的社会是说不通的。

新教育怎么让教师找到幸福呢？它不是国家财政部，不能给教师带来真金白银；也不是国家教育部，改变弊病丛生的应试机制。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，有超凡脱俗的力量拯救你出苦海。它要求你自我救赎，向内寻找，这很有点佛在心中不远求的意味儿。也许有人说，这不是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吗？先不忙着下结论，且看看这句口号是针对什么现象提出来的。

提倡什么，是因为缺乏了什么。就像现在提倡构建和谐社会，是因为社会缺乏和谐；提倡绿色环保，是因为社会缺乏绿色环保。新教育提倡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，从教师方面说，那就是教师群体普遍缺乏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。缺乏幸福感自不待言，这不仅仅是教师群体的生命状态，就是整个社会也是这样。教师又怎么缺乏完整的生活呢？与完整相对立的是分割、破裂，我们教师的生活是分割破裂的吗？仔细想想，情况还就是这样。这里的分割破裂未必是指具体的生活方式，“不把工作带回家”，区分八小时内外是现代人的生活方式，无可厚非。我猜想这里所说的不完整指的是教师工作状态上的身心分离，教书是为了谋生，而不是因为喜爱，如果有更好的选择，立即会拍马而去，在没有更好选择之前，只好身在曹营心在汉，如同美艳少妇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，空耗青春时光。也许有人会说:社会上的许多职业不是都这样吗？有几种职业是能使人全身心投入其中的呢？确实是这样，许多职业只是谋生的手段，市场经济时代人们多不淡定，兴趣爱好往往让位于金钱地位。但是，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人们普遍的缺乏完整的生活，普遍需要改变这种生命状态，教师当然也在其中。现在新教育提出这个问题，并且着手解决这个问题，这既是因为对教师群体的特殊关爱，也是因为教师群体是最有可能使生活完整的一个群体。试拿教师工作与社会上的其它工作相比，软件工程师通过开发软件方便人们的生活，园艺师通过美化环境提高人们的生活品位，他们对人的影响是间接的，在提高人的道德品质、理性思维方面所起的作用更是有限的。但是教师与之不同，他们直接影响人，塑造人，能够最大限度的使学生向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。人的存在感就在于对他人的影响力，既然教师职业就是直接影响人的职业，那么教师理应成为最有存在感、最能把握生命意义的一类人。所以说提倡教师过一种身心交融完整的生活，理论上的可行性远较其它行业为甚。

“教育生活”的提出更是指出了过幸福完整生活的实现路径。我对教育生活的理解，是教育就是生活，就是实现自己生命意义的一个过程，生命的意义不应该抛开工作，到工作之外寻找。教师工作的意义不应该仅仅理解为一份职业，而把生命的意义指向职业之外。甚至把教师工作当作一份事业也是不够的，而应该把它当作一份志业，信仰它，敬畏它，全身心的投入它。教师生涯中，最美好的年华交给了教育，如果不把教育视作生活本身，而仅仅理解成是谋求生活的一种手段，那么他会带来工作的疲惫，精神的委顿和生命意义的缺失。如果把教育视作生活本身，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。学生的每一点进步，教育水平的每一次提高，都是自己生命意义的获得。   

有一种对教育的认识，被称为生活准备说，幼儿园是为小学做准备，小学是为中学做准备，中学是为大学做准备，大学是为走向社会参加工作做准备。这种生活准备说贻害无穷，它让人失去童年，失去少年，失去青年。教师如果不把教育当作自己的生活，而把生活指向教育之外的别处，教育只是为获得这种生活所采取的手段，那么，这种思想认识和生活准备说极为相似。杜威反对生活准备说，认为人生的每一个阶段，都是有独立价值的，有独特意义的，都是生命链条中不可缺少的一环。我们教师理论上接受杜威的观点，施教中也能渗透这种观点，但是事关自身时却不能贯彻它，这种认识与实践的背离让人想起韩愈批评成人的一句话:“爱其子，择师而教之；于其身也，则耻师焉，惑矣。”

新教育开的这个方子是不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呢？不是。它使人由平庸向优秀向卓越不断跃升。在这种跃升的过程中，且不说精神上的饱满自足已经足以使教师对抗来自社会的各种诱惑，只从世俗的角度来说，教师得到的回馈也是很丰厚的，可以说不求名利而名利自来。说到这里不能不感谢这个社会的功利性，你对社会的贡献越大，社会对你的回报就越多。

愿意过哪一种教师生活呢？怨声载道？得过且过？还是追求优秀追求卓异？我相信在对“过一种幸福完整的生活”无异议的情况下，你一定会在生活前面加上“教育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