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牛荫西先生是牛友兰先生的四子,是念过抗大的老革命。他离休前任职总政宣传处,副师级干部。作为友兰中学名誉校长,牛老生前十分关心学校建设,即使在缠绵病榻的几年中,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但是只要听到有关学校的消息,双目都会泛出神采。前几日牛老病重,刘星辉书记和刘俊明副校长代表学校前去探望,结果就在车上获悉了牛老谢世的消息,探病改成出席追悼会。牛老的儿子军生在讣告中说:“父亲牛荫西于2021年4月17日上午9时与世长辞,享年93岁。自2016年10月入住301医院四年中,得到优质的医疗救治和护工的精心照顾,去世时神态安详。”
五年前为了写作《牛友兰评传》,我曾在刘书记陪同下采访过牛老。当时牛老已经88岁,腿脚有点迟缓,即便如此,他仍然亲自接站,与刘过兵女士在出站口等候多时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牛老,眼前完全是一个蔼然仁者,面相和善,目光亲切,让我这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人也没有感到拘束。时近中午,他俩用烤鸭招待我们。他们与刘书记是老熟人老朋友了,席间的话题离不开故乡兴县,聊到兴县这些年的变化,聊到县委政府对友兰中学的重视,聊到裴校长对他们的关心,聊到希望经常回去看看的心愿,话题很多。我插不上话,但是在旁边听一听也很感动。乡愁是一面镜子,在它面前,高官显贵和平民百姓一样,都显现出最真实也最感人的一面。

除去烤鸭,记不得还上了些什么菜品,但是有一个细节是忘不了的,就是宴请临近结束时,刘女士要来几个塑料袋打包剩菜。大概她以为我们会心生诧异,边协助服务员打包边说:“菜可以吃得好点,但是剩下的一定要打包,老牛多少年来都是这样。”刘女士直言直语,一句话区分开档次和品位。
采访是在牛老的家里进行的。牛老住在东城区安德里北街23号院,这是总政的一处宿舍区,几栋楼齐刷刷的矗立在那儿。虽是老住宅区,新安装的电梯凸出在外面,看上去与楼房不很协调,但是院子有军营一般的整洁,进出的车辆都肃然有序。按照北京人的说法,这是不是可以称为大院呢?据说北京有大院文化与胡同文化之别,像王朔就说他是大院子弟,他们这些人在学校自成圈子,孩子们在一起比的是谁家父亲的军衔高。

如果没有记错的话,牛老住在四层。乘着电梯上去,不见家里有什么奢华的陈设,第一印象是连普通人家都比不了。室内装修过,米黄色的墙裙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风格,地板砖是小块的,沙发有了许多年头,靠墙的柜子也是老款式。牛老身体发福,隆起的小腹使他坐沙发比较困难,更多时候是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接受我的采访。六月天,他着装随意,二股筋背心配一条肥大的松紧裤,手摇一把蒲扇,尽管这样,还是热得不住的淌汗。他仰着头讲述往事,思路清晰,回忆起几十年前的事情都不很费力。在牛老讲述的时候,刘女士在旁边静静的听着,不时给我们添茶,递水果。每天牛老的回忆告一段落的时候,刘女士也会讲讲她的故事,原来她也是兴县人,父亲刘仲伍是贺龙的老部下,战功赫赫,军事博物馆有他的名字。
一星期的采访收获颇丰,研读资料搞不清的一些问题,在牛老这里得到了澄清。通过几天的接触,我发现牛老离休后,长期致力于牛友兰研究,在挖掘整理牛友兰事迹方面出力甚多,成绩甚大,许多机构部门编写的关于牛友兰先生的生平事迹介绍,多以牛老的说法为依据。这段时间我还接触到牛荫冠(牛友兰长子)、牛旭光(牛友兰三子)的若干回忆文章,于此看出牛友兰先生对家族子弟巨大的影响,更加钦佩牛友兰先生的崇高人格,抱定决心早日完稿,以表达一个后生晚辈的景仰之情。而在与牛老的短暂相处中,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风、老共产党人的襟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

牛老晚年的一大心愿是为牛友兰先生塑一座铜像,让它矗立在故乡的土地上。铜像前几年就塑好了,是一个座像造型,先生端坐椅上,手捧书卷,目光炯炯。这是清华大学工艺美术系的作品,当时以为没有存世的牛友兰先生的照片,而牛老的相貌最肖其父,铸造铜像时就以牛老为模特儿。因为种种原因,铜像一直没有正式问世,几年来寂寞的躺在学校仓库的一隅。让铜像找到归宿,让先生魂兮归来,成了牛老魂牵梦萦的一件大事,成了支撑他身心的强大力量。几经周折,牛友兰先生铜像终于在2016年9月迎来曙光,学校组织了隆重的铜像揭幕仪式,牛友兰先生的后裔从全国各地云集兴县,出席了这一盛大典礼,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。典礼现场,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位老先生——94岁高龄的牛旭光先生和88岁高龄的牛荫西先生。两位老先生不顾年老体弱,风尘仆仆,分别从四川和北京而来,就为给父亲的遗像鞠个躬,在父亲的坟前上炷香。这次揭幕仪式也促成两个老弟兄的故乡之行和久别重逢,以他们的年龄,都能猜测到这样的机会难得,所以场面格外令人动容。揭幕仪式上,牛老代表牛氏后人讲话,不坐椅子,坚持站着发言一个多小时。在次日的祭拜活动中,山路崎岖,小车开不上去,众人劝他们原地休息一会儿,让年轻人代他们上去祭拜。两位老先生执意不允,在周围人的搀扶下,虽然步履蹒跚,终于还是亲自来到了父母坟前,在纷飞的泪雨中把多少年的思念倾诉。
牛老一行在兴县逗留的几天,下榻在黄河大酒店,我乘隙采访了两位老先生,进一步充实了《牛友兰评传》的写作素材。在对两位老先生的采访中,我想到一个词“仁者寿”。两位老先生都是地厅级干部,但是从他们身上看不到颐指气使的官气,所多的是谦谦君子的儒雅随和;虽是耄耋之年,但是身板都还硬朗,尤其思维敏捷,记忆力之好不逊于年轻人。
牛老回京不久就病倒了,住进301医院直至病逝。这让人想到冥冥之中有安排,牛老余生就是为一件大事活着,大事完成,他也该放下担子了。
学校的小广场中央有一棵景观树,枝叶婆娑;树旁是一座景观石,坚固牢靠。树与石皆是牛老与刘过兵女士所赠,寄托着对友兰中学的殷殷期望。如今牛老已经作古,但是小树会长大,磐石永坚固,牛老的风范也会长存。


图片:李慧彪
文字:冯文良
编辑:郝思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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