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文良老师：布道者傅卯田

布道大概是传播基督教的专门用语，因为我们所听闻的布道者都是口里说着“阿门”，手指在胸前画着十字。这些人虔信圣灵，不惜以身殉职，曾有布道者深入食人族传道，最后成了人家的一顿晚餐。今年5月30号，傅卯田先生在友兰中学讲中国传统文化，他的那份自信与虔诚，使我觉得必须借用布道者这个词语来描述他。当然，傅先生所布之道是中国传统文化之道，尤其是老子的道家之道。

他的讲座分两部分，一部分概述中国传统文化，一部分专门讲老子的道。这让我为他捏一把汗，傅先生是不是口气太大了？我知道他研究《道德经》十三年，“道可道”，但是中国传统文化这话题多大，一个小时如何道呢？假如有人让我上台讲这个话题，我肯定是顾左右而言他，先得瞅好走下去的台阶在哪里。

     “中国传统文化主要有四部分：儒，道，佛，法。”这差不多是傅先生的开场白。仅仅这一句，我就感受到了傅先生的分量。儒家文化是中国社会的主流文化，这是有一纸高中文凭的人就能道来的，“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”，几十年来历史课本就是这样说的。层次再高一点，也许还能说来“儒释道互补”，并且举出苏轼的例子。像这样公然把法家提到与前三者并列的地位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。以前有人说中国社会是表法里儒的社会，尽管儒法并举，显而易见儒重于法。虽然“诸子百家”中法家名冠诸子，但是“三教九流”中却是位居九流。无论如何，把儒道佛法相提并论是一个创见，是许多大学教授也不曾提出的一个课题，真是高手在民间。

傅先生的这个提法站得住脚吗？我可是见过许多专家故作惊人之语，其实谬误百出。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听下去，竟然感到他的观点持之有据。他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例子，说核心价值观的第一个词语“富强”就是法家思想的体现，更不用说“公正”与“法治”。这个例子举得真是绝妙，核心层里都有了，还能忽视它的重要性吗？傅先生说学习传统文化要“吃得透，打得通，撑得开，用得活”，从这个例子就看出他吃与打的工夫了。

我发现他有一项特殊的本领，常常用一两个字就能概括出对象特征，又传神又贴切。比如他概括中国传统文化发展史，说不外乎“守、破、立”三个字，守就是继承，破就是否定，立就是创新。他概括儒道佛法的区别，是“平常、恒常、无常、立常”。别人也许要长篇累牍才能说清楚的，他往往一语道尽，而这一语既有白话的通俗，又有文言的精要，贩夫走卒能拍腿叫绝，文人雅士也能拍案称奇。“看似寻常最奇崛，成如容易却艰辛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？他在介绍儒道佛法的作用时，说“儒家解决了社会的统一，道家解决了世界的统一，佛家解决了生死的统一，法家解决了政治的统一”。这些观点给人震撼，不是因为它标新立异，而是它本来就藏在众人的认知里，但是众人愣没有把它拎出来。学识学识，光有学还不够，需要有识，傅先生的高处，就在于学识俱高吧？再看他拎出的这个“真”字，说儒家真诚，道家真实，法家真切，佛家真如，细细品味，妙不可言，我好像看见傅先生在传统文化的八阵图中纵横捭阖，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。讲座听不多久，我就不为傅先生捏一把汗了，反倒是自己冷汗涔涔，后悔几十年来不思进取，徒增马齿而已。

听傅先生的讲座不能追求趣味性。他干瘦的面孔带着公安人的冷峻，讲座内容也没有凡夫俗子感兴趣的话题，还不屑制作画面感强烈的APP——因为不会，所以不屑，直接把电脑文档放大屏幕上打开，文档又哗哗的上下翻得很快，还满口之乎者也。老实说，如果没有大致差不多的文化背景，比如说都对《道德经》有涉猎，听他的讲座还真提不起精神。一个老师会后认真的说：“我觉得他今天没有讲些什么。”生活老师参与了听讲，齐刷刷的坐了几排座位，西装革履，正襟危坐，除了表明纪律严明、训练有素之外，恐怕再难找出文化上的意义。傅先生讲座作得多了，很清楚听众心理，不时插一句：“提不起兴趣很正常，没有多少人喜欢谈玄论道。”他这摆明了是一副不讨好不迎合的态度，像姜太公钓鱼——愿者上钩。但他又是一个虔诚的布道者，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传统文化，热爱传统文化，他讲坛也登得，车间也下得，街头也站得。就在从友兰中学返回的当天，他又长驱几百公里，去朔州二中作了一次传统文化的讲座，回到忻州家中，已是夜里十点之后，此时无数男女正蛰伏家中，无聊的变换着电视频道。

我想做那条被钓的鱼，在傅先生来之前就做起了功课。从书柜里检出尘封十年之久的《老子今注今译》，从头至尾通读一遍，又仿照他的做法开始背诵。傅先生曾说他研究《老子》，觉得不背过五千言都对不起老子，于是花三个月时间拿下了这八十一章。我抄了几章在小卡片上，感觉没费多少工夫就背过了十几章，照这个速度，“五千言于我何难哉？”信心大增，赶英超美的凌云壮志都激发出来了。可是几天过去，发现有些章节背不动了，背了上句忘了下句，才明白所谓好背，是早年间已经背过，现在不过是唤醒而已，而背不动的章节，是当年就没有下力去背的。“少而好学，如日出之阳；壮而好学，如日中之光。”自思少壮时不好学，阳光已逝，现在再不抓紧时间学习，就连秉烛之明也没有了。好在傅先生是榜样，年届花甲还如此学习，我有什么理由虚度年华呢？

提前垫了一下底子，听傅先生的讲座就有了同频共振的感觉，不知不觉间有会心之处。遗憾的是时间太短，傅先生不能敞开讲。我记得围绕《道德经》，他只讲了个“一”字。好家伙！小时候听人说李良和厉害，人称忻州活字典，随便用脚勾个字，就能给你讲三天三夜。吾生也晚，未能目睹其风采，今见到傅先生谈一，大有得遇斯人之感，幸甚至哉！傅先生说道就是一，是整体，是联系，是系统，是对立统一，是差异统一。他随口引述老子的话，“天得一以清，地得一以宁”，“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”，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”——且住！我内心里有两个声音吵了起来，一个说：“老子说道生一，说明一是道的儿子，傅先生说道就是一，这岂不是说老子就是儿子吗？我得找傅先生理论理论。”另一个说：“别显摆你的那点学问了，傅先生说道是一，那么道就是一。西方宗教有圣父圣母圣灵三位一体的说法，东方哲学怎么不能老子和儿子两位一体呢？”于是前一个声音折服了，那种想名为讨教实为挑战的心态消弭于无形。

忻州师院准备开设一门讲授传统文化的课程，有意聘请傅先生执教，目前正在接洽中。我问及将来的打算，他说计划把《道德经》的研究成果整理一番，形成体系，五年内出版发行，让更多的人知道得道。作为一名曾经的公安局长，傅先生把余生献给他钟爱的文化事业，这在芸芸众生精神流浪的当下，是找到了精神家园，该恭贺傅先生乔迁之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