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文良老师：刘沣仪

前年文理分科的时候，我带的文科班进来一个女生，叫刘沣仪，是从高一时的特优班过来的，这意味着她在全年级近千名学生中，中考成绩在前五十名。

 她的个子在女生中属中等稍下一点，看起来瘦弱。脸盘小，鼻子小，牙齿细碎，不是很整齐，坐在教室里，就是一个乖巧规矩的小女生。相处久了，会发现她秀气，耐看，一双眼睛尤其长得俊秀。

她家境不错，父母给她提供的条件完全可以称得上富足，可是她的心思只在学习上，并不以此为炫耀的资本。有些同学甚至弄不清她是城里人还是村里人。衣服合身但不鲜艳，似乎只要干净整洁就行。现在的学生，使用手机是普遍现象，而且多数用的是能上网的智能手机。她也有手机，但只是一部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款手机，她拿着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。班上也有家庭条件好的学生，不管是爱学习的还是不爱学习的，很容易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上看出的特征，但是从刘沣仪身上看不出来。

班里举行过几次募捐活动，她的捐款恰恰是最多的，就是说她的捐款比其他学生要多，但又不是多出很多。这也和她的性格一致，善良而不张扬。高考前一两个月，有些学生不进教室，自己找个空教室做题。个别老师对这种做法不满意，与这些学生谈话，有时就免不了发生些冲突。她有时也去空教室做题，也被老师叫去谈过话，可是她总能从正面理解老师的意图，感谢老师的关心，而老师也从来没有责备过她。

有一次我上课，嫌学生们气氛沉闷，不回答问题，越说越生气，摔门而出，到第二节课都没给他们上。正当我在三楼的办公室和老师们数说这些事情时，手机响了，看看是我办公室一位老师的号码。接起电话，里面却是刘沣仪的声音，问我在哪儿。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我以为是生病了，赶紧回到办公室，见她正在那儿等着，眼圈红红的，手里还握着手机。

她随我来到桌前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老师，对不起！我不该惹您生气。”说着，眼泪哗哗地流下来。

刚进门时我就猜测到她有可能是为课上的事来的，是她自己或者学生们推出来代表大家向我“认错”的。其实课堂上的事有时候说不清，学生认错并不意味着老师就对，一方给个台阶，另一方顺势下来，谁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罢了，所谓认错、道歉，真真假假就这么回事。听了她的话，我才知道自己猜错了大部分原因。她不是代表大家的，是自己要来；不是怪罪同学们有错，而是认为她自己有错；不是一种形式上的道歉，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道歉。

说不来我那时候的感动。以后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位同事，他说：“莫说你会感动，我们听了也感动得不行。”当时我是感动、惭愧、爱怜几种情感交织一起，想为她擦去眼泪，想想不合适罢手，想为她送上一张纸巾，可我没有带纸巾的习惯。真的还有一种想法，就这样流着泪吧，让我多看看她楚楚动人的样子。

这件事是我平淡生活中的一个波澜，使我在她跟前不讳饰对她的偏爱。以前有偏爱，那是因为她学习上的灵秀，如此偏爱的学生还有几个，男生女生都有。这是做老师的未能免俗的事情，父母对亲生的孩子尚且难免偏心。过去我尽量掩藏这种偏爱，担心不公平会对其他学生造成伤害，也担心使这几个学生尴尬。这件事后，我私下里对她的关照明显多了，觉得增加了一种私人的情谊。

不只是这一件事，还有几件事情也让我对她心生敬重。有一次她问了我几个问题，然后坐回座位，一会儿又离开座位，专门到讲台前给我说一句：“对不起，我刚才忘了说谢谢啦。”当时我胡乱应答一声，心里觉得她未免矫情。后来结合她的种种表现来看，她是真实的，她的教养、礼貌就到了这个层次。还有一次看她的作文，见上面写着对围观者的批评，斥责这些人对倒地不起的流浪汉冷漠，没有同情心。我还记得作文中有这样几句话，大意是即使被讹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，不就是花几万块钱吗？如果因为怕事不敢相助，说不定失去的是一条生命。我对这几句话不以为然，认为太幼稚、单纯，作文情感虚假。我开玩笑地批了一句“站着说话”，问她：“如果你在现场，会扶起流浪汉吗？”话一出口，我就后悔自己的刻薄，觉得对她的教育没有什么正面意义。没想到她沉思一会儿，轻轻点一点头说：“我会。”

那一刻我语塞了。我知道她会。不把几万块钱当回事，到底流露出家境殷实的底气，但她的疏财是为了仗义，不是为了炫耀和挥霍。我相信她就是生在贫寒人家，为了救人也会不惜引火烧身的。

她的善良单纯是与生俱来的，有时候到了轻信的地步。有一次她给我说，她一位很亲近的堂姐特别担心她，总说她不要哪一天被人贩子给拐卖了。我开玩笑地说：“不用担心了，你已经过了危险期。”意思是不是十来八岁的小孩子，不害怕了。她也笑着说，美女大学生照样有被拐的。

过了几天，我专门就作文那件事向她道歉，说不应该怀疑她的真诚善良。道歉后我才像放下一副担子一样轻松，但这道歉也是她教给我的。

她看起来瘦弱，实际上比许多女生都健康。年级里组织长跑比赛，那些比她高一头的选手都被她甩在后面。跳绳比赛，她的步频并不快，但是步幅拉得很开，轻松地三摇两晃就超过其他人。学校开学典礼上，她和其他女生跳阿拉伯舞，舞姿翩翩，很有韵味。

想写的还有很多，且就此搁笔吧！教学中遇到这样一位善良灵秀的女生，是一种幸福。

2016年6月17日